2021年1月10日 星期日

Enoch Tam: Googlization 3.0世代

轉載:

【Googlization 3.0世代】

每年教授新媒體簡介入門課,都會談到Google與搜尋文化。上學期因應網絡變化的大勢,提出googlization of life這說法,並嘗試把googlization分成三個階段,說明在過去十多年資訊世界變化的三個階段。新一年WhatsApp私隱條款更新和特朗普Twitter戶口被禁事件,更見證到Googlization世代之走向。

第一個階段當然是「去中心化」。Google之出現與冒起,是透過把整個互聯網的資訊收納在它的資料庫當中,並承諾用戶可以繞過舊世界的「守門人」,自行到達知識,甚至是「真相」。這個去中心化的承諾同時帶來很多希望,像是更自由,更自主,更民主。

不過我們都知道,這第一階段並沒有維持很久。Google一直提供免費服務,但卻一直無法營利。財務困難驅使Google從第一階段進化到第二階段,就是把用戶的(私隱)資料變成「行為資訊」,然後出賣用戶行為資料以盈利。這在《監控資本主義時代》一書中有詳細說明,也是我們當下實在地經驗的時代。

這做法已經愈趨瘋狂,YouTube為着盈利,洗太平地,只要稍有「兒童不宜」的內容就黃標,大規模禁止某些他們視為「廣告不友善」的用戶發片發言,甚至會移除用戶。箇中的標準並不清楚,一切都是公司自行制定的政策,亦有着商業秘密的擋箭牌,外界無從得知到底這層篩選如何運作。這使一般提供內容的創作者苦不堪言,甚至已漸漸無法在YouTube上繼續創作。近日WhatsApp私隱條款更新,將會與Facebook互通資料,也是Googlizaton第二階段走到極至之表現。

至於Googlization的第三階段,我則認為是走進全盤監控的年代,不只是在網絡上的資料會被儲存和用作盈利,而是我們現實世界的資訊也都會逐漸地數碼化,變成廣泛的「行為資訊」儲存在各大公司的資料庫中。我們已從過去的「去中心化」承諾,變成現在再次(極度)中心化的關口。Twitter、YouTube、Facebook等可以隨意禁言和關閉用戶戶口就是一例,因而才會有「四騎士」(Amazon、Apple、Facebook、Google,見圖)之說,而在疫症時代,「四騎士」則更加速成為主宰世界的中心,我們對之的依賴只會愈來愈深。

當然,世界沒有永恆的,尤其是互網聯之事。當年的霸主ICQ,一夕之間可以被MSN取代,MSN又在片刻之時被Facebook改朝。現在YouTube稱霸影片市場,但已有人提問LBRY會否成為再次去中心化的可能。LBRY的運作就是跳過大公司的中介,用戶與用戶直接交流和交易,而用戶的影片也會散佈在全球不同的用戶之中,不會輕易地被單一公司移除。

LBRY會否取代YouTube不得而知,但進入2021年後發生的種種,已經能預見巨變必定來臨,四騎士不會(亦難以)改變現時的營運模式,甚至只會日漸深陷,就像當年ICQ無法改變一樣。在某個門檻時刻,突變就會發生,而相信這個門檻時刻應該離此不遠了。

2021年1月8日 星期五

曾志豪: 什麼叫做「效忠」?

[ 轉載: 曾志豪,《蘋果日報》,2021年1月7日。 ]

最近甚囂塵上的說法,便是擴大宣誓適用範圍,全宇宙無所不包,只要你有眼耳口鼻又是出政府份糧,都應該效忠宣誓。如果拿政府份糧便是公職人員,那麼我在馬會開了投注戶口,是否也能自稱「馬會會員」?

宣誓就宣誓,問題是,如何定義誓詞的內容?例如何謂「效忠」?何謂「擁護」?何謂「盡忠職守」?「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負責」的「負責」又是甚麼意思?這些都是「好球」還是「壞球」的關鍵因素。

譬如「效忠」的重點便是「忠」,古代中國最是推崇「忠臣」,所以忠君愛國。當權者對「忠」的理解當然便是法家的「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就算你老細是一個暴君惡婆娘,你也不能對他冒犯不敬忤逆,只能讚佢俾Like。

但儒家不是這樣理解,《荀子.臣道》對「忠」的定義是:「逆命而利君謂之忠。」即是你反對老細的提議,但結果幫公司避過一劫,你沒有執行老細愚蠢的命令,是「逆命」,但最後「利君」,仍是「忠」。

請問全宇宙都要宣誓時,這個「效忠」用我們古人哪一家學說作準則?如果用儒家荀子的講法,那麼公職人員即使說出了反對政府政策的內容,或者出席了反對政府立場的活動,也不能視作違反誓詞。因為老祖宗說,反對君王的行動而最後帶來利益,我仍然算是「忠」。我都係為你好啫。

對「特區負責」的「負責」更是可圈可點。一個負責任的看更,除了對每一個住戶打招呼微笑幫手開門,還要勸阻一些犯規的住戶、阻截一些白撞之徒,並不是中門大開任人來。但香港一個負責任的議員,盡力監察阻止惡法,卻會身陷囹圄,慘遭DQ,誰還敢「負責」?

內地公民記者張展,因為深入拍攝了武漢封城時的真實情況,最後被當局判以「尋釁滋事」及「發放虛假訊息」,判監4年。張展被捕前接受傳媒訪問,這樣總結﹕「我不能後退,因為這個國家不能後退」。請問,張展「負責」嗎?算是「效忠」國家嗎?4年的刑期,也要擁護嗎?

教育線上化 必須先做好四個重點

https://www.samsonlo.com/post/online-education?fbclid=IwAR2LGaxOcNoIFwW5FweIq8KMtvXh_nBJiuBdtqdEl-dFqBxmXnARuF2Wmf4

2021年1月6日 星期三

程翔: 從USC的厄運看香港沉淪

 (轉載: 《眾新聞》,2020年1月6日)

程翔,「悼USC,哀香港」

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36980/%E4%B8%AD%E5%9C%8B%E7%A0%94%E7%A9%B6%E6%9C%8D%E5%8B%99%E4%B8%AD%E5%BF%83-%E4%B8%AD%E6%96%87%E5%A4%A7%E5%AD%B8-%E5%AD%B8%E8%A1%93%E8%87%AA%E7%94%B1-37010/%E6%82%BCusc%EF%BC%8C%E5%93%80%E9%A6%99%E6%B8%AF

當我在去年12月初聽聞中文大學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將被拆招牌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難道中共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院校調整」政策開始搬來整頓香港的學術機構?當我寫完本文時,我的另一個反應是:USC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香港1997年前後的兩種命運。

一)譽為世界三大中國問題研究中心之一
對「中國研究」(China Studies)這行頭稍為有點認識的人都會知道「中國研究服務中心」的江湖地位。該中心前身是 University Service Center(簡稱 USC),創立於1963年,至今已有57年歷史。從1988年開始,該中心交由中文大學管理,改稱「中國研究服務中心」(USC for China Studies),該中心擁有當代中國國情研究最齊全的圖書館,其收藏主要包括50年代初至今的省級及全國性報紙、期刊,以及學術機構、政府出版的報刊印刷版和電子版;完整的全國、省、市級綜合及專業年鑒和統計資料;省市縣鄉鎮級地方志,包括縣一級的土地、糧食、財稅、教育、水利等專門志;中英文中國研究專著八萬多冊。中心的圖書資料按300多個研究專題及地區分類,目錄可以在網上查看。USC 與哈佛大學的燕京中心及史丹福大學的胡佛研究中心齊名,被譽為世界三大中國問題研究中心。

2004年中心成立40週年時,中心的國際顧問委員會主席的傅高義(Ezra Feivel Vogel,從1992到2015年擔任該職)發表文章中表示,六、七十年代眾多西方漢學家和中國問題專家在中心研究學習到的東西,成為在大學課堂上講授當代中國最核心的內容。這些教授教出來的一代代學者、記者、政府官員、律師、商人,後來都是中國開放以後的中西交流的橋樑,而好些曾在中心待過的研究者都成了出色政府官員,例如澳洲首任駐中國大使費思棻(Steve Fitzgerald),中美早期接觸時基辛格的助手迪克・所羅門(索樂文,Dick Solomon),中美建交功臣之一的邁克・奧森伯格(Mike Oksenberg),香港前總督衛奕信爵士等等。
2015年1月,中心舉辦50週年研討會,傅高義、馬若德等多位中國研究領域的學術泰斗齊聚一堂,回憶他們與中心的交往故事。由於這種江湖地位,該中心被形容為「中國研究的麥加」。從1988至2007年間主持中心工作的中國問題專家、作家熊景明也撰文講述中心成長為海內外「中國研究的麥加」的軌跡[1] 

據中心不完全的統計,從併入中文大學後30年來,全世界約有200部有關中國的專業研究在不同程度上依賴這個中心提供的資料而完成的。
例如:該中心與文革專家宋永毅等數名在美國學者歷時10多年,合作編撰出版了《中國當代政治運動史資料庫,1949–1976》,分別為《中國文化大革命數據庫,1966–1976》,含8282 篇原始文獻;《中國反右運動數據庫,1957–》,含10944篇原始文獻,《中國大躍進–大饑荒數據庫,1958–1962》,含6549篇原始文獻,以及《中國五十年代初中期的政治運動數據庫:從土地改革到公私合營,1949–1956》,迄今含9947篇原始文獻。這些都是中共目前禁忌的話題和文獻。

除了來自全世界的「中國研究」學者倚重中心提供的資料外,即便來自大陸的學者,也視中心為寶庫,因為他們可以找到很多在大陸被官方銷毀、封閉、或禁絶查閲的歷史資料,戳破中共對很多歷史問題的歪曲及隱瞞。很多大陸學者都承認,來到中心後,才發覺自己對大陸歷史的研究要重頭來過。

對於這樣一個享譽全球的研究中心被無辜拆招牌,很多人都感到不解。所以,當消息傳出後,有170多位海外當代中國研究的教授及學者簽名請大學重新考慮該決定。之前已經有20位國際頂級的中國研究專家聯名,70多位美國、日本學者及圖書館專業人士聯名表達關注和請求收回成命。誠如熊景明在她的臉書所說:這些關注和呼籲是「帶著幾代海內外學者珍貴的集體回憶」。但這一切挽救中心的努力都徒勞無功。

中大當局提出拆招牌的理由是完全站不住腳的。其一,它稱此舉為把中心館藏資料電子化。如果真的為了這個目的,實在不必解散中心。熊景明在她的臉書說:「電子時代中心面臨的挑戰以及管理上的問題,並非可以通過重組解決」。其二,聲稱中心原有學術活動不變,繼續向中外學者開放,但它忽略了學術研究上也有「群聚效應」(cluster effect),這種群聚效應,是一種「見不到的實力」(intangible strength),要建立非一朝一夕的事,要摧毀,卻可以在一夜之間。中心之所以難得就在於建立起它獨特的「群聚效應」,用熊景明的話:「中大田家炳樓屋簷下,完善而就手的圖書資料,學術交流活動;本校中國研究師生及中心訪問學者形成的社群、所營造的氛圍,是中心不可取代的優勢⋯⋯是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外學者共同打造的學術家園」(同上引)。拆了它的招牌,也就是打散了原有的「群聚效應」這個難得的特點。

二)聯想起中共1952年「院校調整」政策
咋聞 USC 遭「重組」時,我本能地想起中共在1952年向「舊中國」著名大學開刀的事件。
我國上世紀初倣傚美、英教育制度,建立起第一批大學,其學制、院系組織結構、教學內容、教學方法、教育理念等均仿照西方大學,大學的教授與領導也大都具有在西方留學的經歷。雖然西方各國的大學傳統不盡相同,但是「學術自由」與「教授治校」的精神卻是相通的。從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的「兼容並包」思想,到國立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的名言「教授是大學的靈魂」,都可以看出當時中國受西方思想影響之深。到1930年代中國已共有大學39所、學院17所、專業學校23所,其中不乏國內外知名的大學如上海聖約翰大學(被稱為「東方哈佛」)。
1949年以後,中共外交上對蘇聯「一邊倒」,內政上全盤蘇化。全盤蘇化政策在教育領域的體現,就是:一,廢除深受西方影響的高等教育體制;二,調整大學院系;三,改造知識分子這三部曲。在1949年底舉行的全國第一屆教育工作會議上,時任教育部長的馬敘倫把教育稱為「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當時教育部副部長兼黨組書記錢俊瑞說,「集中火力,肅清美帝文化侵略的影響,奪取美帝在中國的文化侵略陣地」。篇幅關係筆者無法展開談論改造原有教育體制及改造知識分子,但必須略略談一下「院系調整」。從馬敘倫和錢俊瑞的說話不難看出,院系調整具有濃厚政治意識形態色彩。
在院系調整方面,1952年公佈全國高等學校院系調整方案的指導思想:「舊中國的高等教育制度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產物」,「如果不對舊的教育制度、舊的高等教育設置加以徹底的調整和根本的改革,就不能使我們的國家的各種建設事業順利進行」。由此可見,院系調整是整個改造計劃的一部分,即把民國的舊高等教育體制完全廢除,代之以蘇聯式的社會主義高等教育體制。根據中國學者鄧敬雷的總結:

實質上,院系調整重要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拆散民國留下的大學(包括取消教會大學與私立學校)、最大限度地拆散民國留下的大學各科系、最大限度地拆散民國留下的大學各科系的教師,尤其要拆散各名牌大學、重要科系及其骨幹教師,割斷各大學與解放前的歷史聯繫,或者說基本割斷原來教授與學校的歷史聯繫,從而達到為新政權確立在高校的實際權威的政治目的和便於駕馭的組織功能[2] 。

從歷史經驗看,這次強拆 USC 的招牌,同當年院系調整的做法十分雷同:解散原機構,庫藏典籍合併到中大圖書館,原有的業務由其他機構承擔,人員分散到其他院系。軀體肢解後,精神也就不復存在。

三)中大、USC背負美國「文化侵略」「原罪」
問題是,今次 USC 「被關門」,其性質同50年代的院系調整能否相提並論?筆者認為,兩件事的具體細節容或不同,但其背景卻十分相似。這就是,當局對中文大學乃至 USC 都有很負面的看法。

據筆者瞭解,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共就開始考慮如何清除美國在中文大學的影響力,但當時尚未開始批判中文大學。2015年,浙江大學教授張楊撰寫了《亞洲基金會——香港中文大學創建背後的美國推手》一文(原刊2015年第二期的《當代中國史研究》),2017年1月4日多維新聞轉載[3] ,改題《遏制中國:香港中文大學創辦背後的美國因素》,力證香港中文大學的創立是同美國全方位遏制中共的政策有密切的關係。無獨有偶,台灣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王梅香於2015年1月出版其的博士論文《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9-1962)》,對美國在台灣和香港地區文化界的「滲透」工作,作了鉅細無遺、證據確鑿的論述。這些資料都大大加強了中共對香港中文大學的戒心,有人因此認為中大變「暴大」同這些殘留的美國影響有關,中共這些含沙射影的做法,無疑會對中文大學帶來強大的壓力。

事實上,中大的創立,都是在1949年之後由逃避共產主義災難的學者和文人創辦的。在三間創始學院中,崇基書院就是當年聖約翰大學及其他13家基督教大學的師生們逃港後共同建立的。新亞書院就是國學大師錢穆、唐君毅等一批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為延續國學免遭中共糟蹋而艱苦克難辦起來的,而聯合書院則是當年由5所中文書院(即:平正、華僑、廣僑、文化及光夏書院)聯合組成(故稱「聯合」書院)。這五家學院都是當年知識分子為弘揚國故、「興絶繼滅」而設立。這三家書院組成今天中文大學的核心,在他們創立的過程中,都曾經接受過美國「亞洲基金會」通過孟氏教育基金會的贊助。所以中共一直認為中大是美國「文化侵略」的產品。

如果中大背負了美國「文化侵略」的「原罪」,則 USC 的「原罪」就更明顯。

在1971年之前,從事中共研究的人集中在三個研究所:一個香港大學的「亞洲研究中心」(Centre of Asian Studies),一個是和位於九龍塘書院道9號的「友聯研究所」(Union Research Institute),一個是位於九龍塘亞皆老街155號的「大學服務中心」(即 University Service Centre, USC),後二者都有強烈的美國背景。

友聯研究所與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關係密切,當年是 CIA 在香港設立的一個收集中共情報的據點。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是香港所謂「綠背文化」的重要基地。這方面很多學者都有詳細的分析,例如中文大學的盧瑋鑾和熊志琴合著的《香港文化眾聲道》有很權威的敘述,筆者這裡不贅。

大學服務中心則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發展起來的。當年大陸發生「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的共產主義災難,很多人逃亡到香港,發表很多他們在大陸的見聞和親身經歷,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當時美國一個民間 NGO「教育與世界事務」(Education and World Affairs)主席 William Marvel 向美國政府提出支助他們對這些逃港人士的訪問和記錄,以便瞭解大陸的情況(筆者按:關於這個組織的性質和目的以及它們與美國政府的關係見該組織負責人在國會的聽證)[4] 。他獲得資助後,找到加州大學法學院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在香港物色地點開設研究所,這就是 USC,通過研究所直接接觸和採訪從中國內地逃離到香港的難民,獲取了大量瞭解中國的第一手資料,並出版了學術著作。中心自從成立以來一直得到美國多個基金會的支持,包括 Mellon, Carnegie, Luce 及 Ford 等基金會的支助。

1971年之後中美關係逐步暖化,友聯的角色也就逐步淡化,隨著1979年兩國建交,友聯最終決定撤離香港[5] 。它離開前,把多年來的庫存資料無償移交給 USC,從而大大充實了 USC 的實力。由於 USC 也有美國背景,所以到了中英談判結束,中共收回香港成為定局以後,USC 也就在1988年決定交由中文大學管理,並成為中大一個組成部分。所以,1988年之後的 USC,也就因為其前身接收過友聯的資料庫而使中共覺得它是美國中央情報局通過一個「學術化的包裝」來延續它之前的情報工作。

港版《國安法》通過後,USC 這些負有歷史「原罪」的機構就很自然地成為中共打壓針對的目標。該法第九條要求:「香港特別行政區應當加強維護國家安全和防範恐怖活動的工作。對學校、社會團體、媒體、網絡等涉及國家安全的事宜,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應當採取必要措施,加強宣傳、指導、監督和管理」,而第十條又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應當通過學校、社會團體、媒體、網絡等開展國家安全教育,提高香港特別行政區居民的國家安全意識和守法意識」。這就說明,當局擬通過《國安法》對香港的學校、團體、傳媒、網絡等進行全方位的「排查」,以消除國安隱患。在這種環境下,率先關門的是在香港有超過25年歷史、設在中文大學校園內的「美港學術交流中心」(HK-America Center),它在2020年8月底宣佈解散。這個中心一直在運作美國的富布萊特交流計劃(Fulbright Programme),香港和大陸很多學者都曾經得益於這個計劃而有機會到美國深造及做研究,是美國與香港及大陸之間一項重要的文化交流計劃,港大、中大、科大、城大、浸大及嶺大六家大學的校長都是該計劃的董事。連這樣一個有名的交流計劃都自動停運,則 USC 的潛在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中文大學管理層在解散(官方說法是「重組」) USC 時,堅持說沒有受到政治壓力[6] 。當然,一個人如果是「自覺」地去配合政權,則他的確可以心安理得地謊稱自己沒有受到壓力。但是,熊景明在她的臉書上說:「半個月來,我在和學校溝通,學校解散說此舉純粹為整合及提升校內的中國研究,加強管理。我認為,香港國安法公佈後,當局一再重申不會影響香港的學術與言論自由,大學在這個時候重組中心,將它分解,必然令人認為是政治壓力所致」。所以,不管如何辯解,都排除不了要麼中大高層受到壓力,要麼中大自設紅線、自我閹割。
USC 的創辦人,今年 90歲高齡的孔傑榮上星期三對美國之音表示,在港版國安法的大環境下,校方關閉一直發揮特殊歷史及現實作用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是件悲哀的事,但是並不奇怪。
USC 過去的成功,從一個側面解釋過去香港成功的因素。USC 的經驗說明,一個社會,只要有健全的法治、有充分的自由,人們抱持多元包容的態度,那麼,在機緣巧合的環境下,每一個不同的行業,經過業者不懈努力,就可以達到世界一流的水平。香港雖小,卻在很多領域都能夠領跑全球,秘密就在法治、自由、多元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價值。

USC 今天的厄運,也從一個側面反映香港的沉淪:原有的法制遭無情的踐踏,原有的自由遭政治戕害,原有的多元必須屈從「政治正確」的大蠹。這正是香港今日的現實寫照。筆者悼 USC 之餘,更哀香港的隕落。

註釋:
[1] 見熊景明(中國研究服務中心前助理主任):〈「中國研究的麥加」是怎樣建成的?〉 ,載《金融時報》中文網 2015年2月8日,
[2] 鄧敬雷:〈1952年高校院系調整60年再迴首〉 ,載CND.org
[3] 見 〈遏制中國:香港中文大學創辦背後的美國因素〉,載多維新聞網
[4] 見 US Congress, Federal Support of International Social Science and Behavioral Research, 1962
[5] 關於友聯具體撤出香港的時間,說法不一,可參考趙稀方《報刊香港:歷史語境與文學場域》之第八章《綠背文學》 第262頁 和 盧瑋鑾、熊志琴:《香港文化眾聲道》第一冊,176-213頁
[6] 中大在回覆查詢時強調「絶無其事,有關傳聞全屬虛構」。

練乙錚: 流亡者與流亡學

(轉載: 《蘋果日報》, 2021年1月2日)



練乙錚: 給海外翼朋友淋六桶冷水


今天和大家談香港社會運動的海外翼。當本土翼遇到前所未有的壓阻力之後,不少香港人寄望海外翼有所作為。一些響叮噹的社運骨幹透過各種途徑離開香港到海外立足,這些人物帶着不少港人祝福飄洋過海到異域,矢志做外國政府和民間的游說和解說工作,也盡力在香港人社群裏發揮影響力,壯大各方對香港民主自治運動的支持。游說似乎真有用。近月歐美政府的一些作為,包括對若干「鎮壓有功」的中港黨政幹部制裁、為香港人提供「救生艇」、犧牲若干自身經濟利益同香港攬炒等等,反映了國際線上的汗馬功勞。不過,我認為香港人看了先別高興,倒應該也很快看到,儘管各國有所行動,但中港軸心政權並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加倍鎮壓、氣勢如虹。

如果這個全景象令人有點泄氣,那麽我還可以給大家澆幾桶涼水清醒清醒。

一、人權說帖不是符咒

首先要明白,國際游說有個限度,而這個限度,在一些最賣力、最同情香港人的國家裏,已經幾乎觸碰到了,往後難再有甚麽突破;也就是說,游說已經到了經濟學說的收益遞減區,事倍功半無可免。游說存在極限,因為事實上各國是為了你香港人在捱義氣──看到你的人權受壓,引發了他們的同情心,對中港軸心政權作出制裁,但制裁對他們而言是有經濟和其他各方面代價的;他們要對自己的國民負責,包括在經濟方面負責,不可能無限度付代價替你打人權仗。這不能怪人家。

說到底,你若要民主要自治要光復,主要還得靠你自己付出,人家不可能代你去搞這個那個革命,國際政治的餐牌上,沒有這一道免費午餐。辛亥國民革命成功推翻清帝國,關鍵恐怕不是英法日俄等國的道義制裁罷?美國獨立革命,法國在旁支持,最後還是十三州殖民地的建國者拿了槍炮把英國人的十倍兵力打垮了。中共打敗國民黨,有蘇俄的强大支持,但關鍵還是他們的三大法寶特別是最後階段的那張王牌解放軍。三十年的香港民主運動從政權那裏爭取不到絲毫讓步,說明了一個事實:面對的原來是專制極權,香港人的付出因而遠遠不足;現在大家清楚了,光是磨損幾雙鞋底磨不出民主雙普選,哪怕是幾百萬人都經年纍月在那裏磨。

那麽,2019年的勇武又如何?不少手足流血了,還死了幾個人,於是有人罵政權麻木不仁──怎麽你特府黑警可以那麽無動於衷?換作是民主國家政府早倒台了!誠然。問題是大家面對的是專制極權;過去二十多年北人搞韜晦,所以大家錯覺了。所以,不光是「飯民」搞錯了,勇武和他們的支持者也許還是搞錯了;原來,香港人2019年的付出還是遠遠不足;光是流幾灘血死幾個人,別說換不來民主,連送中也阻止不了,12人的遭遇不是說明政權給大家「加倍奉還」了嗎?

好了,這邊廂的搞錯了就搞錯了,但如果舊運動的名人、新運動的骨幹,都跑到海外面對民主國家的政府搞游說,以為以人權民主價值寫在說帖上,人家就會超限量給你支持、中港政權就會讓步,那就依然會是「搞錯了」。幾十百個人磨嘴皮不會比幾百萬人磨鞋皮有效。說帖不是符咒,沒有神力。

但有人會說,游說可以很有效啊,你看當年基辛格不是成功游說中國聯美抗蘇?《左傳·定公四年》不是記載有超級楚國說客申包胥「哭秦廷」哭了七日七夜,結果秦國答應出兵攻吳救楚嗎?

游說在某些條件底下當然可以非常有效。中蘇當年已經撕破臉,中國便是在社會主義陣營裏也非常孤立,朋友只剩東歐兩個小國;文革搞到後期,中國經濟已非常惡劣,基辛格於是有機可乘。秦國答應出兵救楚,絕不是被申包胥磨眼皮感動了;秦楚本來就有姻親關係,而且如果吳滅了楚的話,秦的頭號敵人晉就能夠坐大,秦稱霸中原的目的就難似登天。這些都是赤裸裸的大國利益關係算計,游說的內涵不涉絲毫道義。況且,游說者都帶了手信。基辛格準備好要出賣台灣。楚國答應秦國,事成之後讓出六百里商於之地。國際線上的流亡人光用人權反共等道義理由游說,不是沒有作用,而是力量很有限。如果沒有新的形勢突變,西方國家的現有反應,幾乎可說已接近他們的道義極限。

二、流亡組織十居其九泡沫化

西方學術界於二次大戰之後興起了「播遷學」(diaspora studies;也有譯作「離散學」)及「流亡政治學」 ,其中不少結論相當悲觀。1972年,匈牙利猶太裔作家 Paul Tabori 寫出了第一本流亡學專著《The Anatomy of Exile: A Semantic and Historical Study》, 指出一個大致規律:絕大多數流亡或播遷者當中的反抗運動,一代人光景就消失。這一點我有親身體驗。十年前我每到加拿大省親,常會應當地港僑團體邀請座談香港民主運動和政經狀況,聽眾九成以上是上了年紀的香港移民,特別多是89年離開的那批次。主持者給我指出,較年輕港僑關注的是當地社會和生活;在那邊出生的不用說,便是在香港出生和上過學的年輕移民,也很快對香港的事務淡忘,支持香港民主的意識薄弱得幾乎可說沒有。這當然是人之常情。2014年之後有變化,座談的聽眾以年輕人居多,而且人數比之前幾年的暴增。不過,我不認為這個變化可以持續;一代人(25-30年左右)之後,如無意外,那時的新一代又會忘情。Tabori 的結論放在香港人身上是對的;香港人不是猶太人。

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歷史教授 Idesbald Goddeeris 於2007年寫了一篇關於流亡研究的文獻綜論,劈頭第一句就說 “Exile is the experience in impotence.” 這幾乎把「流亡」和「無能」畫上了等號。他列擧二十世紀一系列流亡經驗,包括1917年的俄羅斯反革命流亡、1930年代的西班牙反法朗哥流亡、二次大戰期間的德法等國的反納粹流亡、大戰後東歐國家的反共流亡等,不是流亡者客死異鄉就是流亡組織無聲無色急速泡沫化,就算最後流亡者所針對的政權消亡了,也主要不是由於他們的在外吶喊和努力。文章指出,政治學文獻對流亡者的貢獻通常認定得比較大,但那是因為不少那些文獻是出自流亡者手筆,而所謂貢獻,通常是難以量度的。至於歷史學文獻,總的來說則是對流亡者的貢獻認定低得多。

Goddeeris 的文章還指出了非常有意思的一點:如果流亡運動產生代表性或正統性爭論的話,那這個運動就無可避免一事無成,因為正統性的爭論不僅佔據了他們的主要精力,還往往導致運動的最惡意分裂再分裂。要大台,終歸連小台也沒有。據我所知,八九六四那批中國流亡者的運動泡沫化了,爭大台是一重要原因。香港的2019批次的流亡者在這個問題上的表現可能好一些,因為2014年之後就批判、摒棄了大台主義; 但一個問題是,流亡運動在海外沒有强大的公民社會監督,會不會重新掉進大台、正統之爭而虛耗精力?大家不要忘記了,大一統觀念在中國文化裏出現得特別早,自宋朝以後,中國人就普遍掉進大一統裏意淫;歐陽修《正統論》說:「《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那個《傳》指《春秋公羊傳》,戰國時期的東西。正統思想活在我們的部份文化基因裏,根深柢固,所以運動裏的人,就算主觀上反對大台,也容易「以我為中心」,彼此為之打個半死。

三、流亡團體多是道德糞坑

馬克思是流亡界的常客,一生流亡三次,第一次兩年在巴黎,第二次三年在布魯塞爾,第三次在倫敦最長,達34年,直到他去見上帝。前兩次他都被當地政府請走;當時最先進的資本主義民主國家英國對他仁至義盡最寬大,他卻最憎恨資本主義民主。他的流亡經驗豐富,因此對流亡團體的種種惡習十分熟悉。1848年巴黎二月革命失敗幾個月後,恩格斯寫信給他,痛駡流亡團體的內部失德,他十分以為然:”...(it) is an institution which inevitably turns a man into a fool, an ass and a base rascal unless he withdraws wholly therefrom, and unless he is content to be an independent writer who doesn’t give a tinker’s curse for the so-called revolutionary party. It is a real school of scandal and meanness in which the hindmost donkey becomes the foremost saviour of his country.” (...除非你徹底從那所謂的流亡革命黨抽身而去搞單幹,否則它一定會把你變成一個儍瓜,一頭笨驢,一個低等壞蛋。那是一所不折不扣的出產醜聞和習得尖酸刻薄的學校,最屁的驢子在那裏給認作最一品的救國者。)(《馬恩全集卷38》

熟識中共黨史的人都知道,中共「長征」(內流亡)到了三不管的延安,高幹生活腐化不堪,給王實味、丁玲、艾青等文人黨員寫文章捅破,毛惱羞成怒,找個特務罪名把王秘密處決。不只共產黨如此,同盟會人士在日本的時候,醜聞耳語不少,孫大炮志大才疏獨裁專橫而且不是正人君子的一些說法已經傳開,只不過後來的人寫黨史都為尊者諱。

如果用理論分析,流亡革命黨因為多是地下組織,便是終極主張民主的,也不免在運作層面採用高壓一元化領導,但在革命階段,組織運作就是一切,權力於是極度集中,又因為沒有法治和社會監督,於是出現各種弊端;如果再加上不同派系之間的矛盾、十分有限的資源的爭奪、個人作風的近距離衝突、執行「家法」時的種種不公,等等,狀況的確可以非常惡劣。這僅僅是就那些尚未喪失革命鬥志和初心的流亡團體而言。換作是一些喪失了鬥志、徒具虛名不事生產而以欺騙所在地政府和NGO津貼度日的那些團體,當然就更不堪。

四、勇武無法適應流亡日常

流亡者離鄉別井,舉目無親到一個異文化裏生活,若無法適應,會產生難以承受的心理壓力。2019離港的那批次當中,就有不少如下事例:流亡者到了目的國,人家慷慨接收,居留手續和基本生計都給苦心安排好,但因為流亡者飲食不習慣,於是沒多久就回流,寧願送頭。看官,這些人在槍林彈雨之下願意拋頭顱灑熱血,卻頂唔順安全流亡生活裏冇奶茶魚蛋雲吞麵。當然,那也並不奇怪,因為大家都「真係好撚鍾意香港」。不過,做出那種取捨,心理因素方面是否欠缺了甚麽?西方心理學家已經做了不少研究,證實流亡者當中,或深或淺患上各種精神病的比率偏高,自殺傾向更明顯,而香港的流亡者對此束手無策。

2014年的佔運日子裏,我在佔領現場和一些年輕抗爭者交談。他們有一些告訴我,今後要進行嚴格的體能訓練,以備日後抗爭時「打得應、掟得遠、走得快」,令我大吃一驚。回想,原來勇武抗爭的體力本錢,幾年前就開始累積。不過,2019之後,我卻覺得,心理質素方面的弱點,可能更加致命,而克服這些弱點的本事,則更難練就,不是舉舉重、跑跑圈就可以。出身於港式大都會的抗爭者被迫要面對的,是兩種截然不同卻一樣沉悶的環境和孤獨的長時間,其一就是流亡,其二就是坐牢,所包含的心理挑戰,並不是有了勇武所需的體格就能具備。

十多年前,我的老友程翔先生出獄回港,久別重逢,我問他受刑期間最難挨的是甚麽,他說:「係冇人同我傾偈,幾乎發癲。」因此,培養堅强意志力和在大異環境裏的中長期心理適應能力,對抗爭者非常重要。歷史上為了達到政治目的而刻意鍛煉心理質素的最著名故事,就是春秋時代越王勾踐為了光復己國而强迫自己睡不舒適、吃不甘美,即「卧薪嘗膽」的傳說。我不知道今天的抗爭青年當中,有多少人能夠對自己作出這種鍛煉要求;也許很多,或足以令我再次感到驚訝,但我估計其實很少很少,少到接近零。

五、學猶太人窩囊復國?

近聞海外各派抗爭者的中生代有一共同點,就是非常欣賞猶太人的堅忍承傳,播遷世界各地幾乎兩千年之後最終復國並實行民主。這種欣賞,擺在 Paul Tabori 說的「流亡意識一代即消亡」旁邊看,非常有理。不過,要兩千年才能實現一個理想,凡事慣即食的香港人,真是難以認同;莫說兩千年,就是兩百年,對那些嘴邊常掛一句「希望有生之年乜乜乜」的老一輩民主派而言,也是不可想象、遙不可及。因此,以猶為師,文化上不對號。

猶太人自公元初給羅馬征服乃至驅散之後,很快喪失鬥志,變得窩囊怕事,膽小如鼠;千百年來世界上排猶、猶太人遭殘殺、財產被掠奪的事例不可勝數,但它們只會逆來順受,受不了就走,好死不如賴活着。二十世紀猶太建國,也很大程度是英國開綠燈並撐腰。 這種性格容或不足以稱道,但頗值得留意的是他們有信仰的軟硬件,後者指遍佈世界各地每一猶太人聚居處的教堂(synagogue),那是他們發揮軟力量即信仰本身力量、達至文化承傳和民族凝聚的物質建設。支持這種物質建設的,就是猶太人的雄厚經濟實力。他們認為勤奮賺錢是本分,但同時認為所得財富不過是神託付給你今生管理的東西,死的時候應該盡量捐出。他們流亡,代代堅守信念,而且相信自食其力,不靠政府救濟或NGO施捨,和很多八九六四的中國流亡人不一樣。

還值得留意的,是他們對信仰的執着,香港人看簡直是到了病態的地步。猶太人的信仰規條以及由之而來的行為守則多如牛毛,例如單是安息日不可點燈着電發熱的規矩和例外規定就有好幾十條,電燈泡不可用但LED不發熱卻比較認為可以,安息日之前就已經開着的就可以,如此等等。規條多得連他們自己也吃不消,於是各教派和地方都會發明一些巧妙理由去盡量繞過、取得方便但名義上不違反這些規條。儒家會說那是沒有了仁的內涵的禮,徒具形式,但從他們寧願辛苦挖空心思將就也要保留那些規條,倒可看出他們的一種極度執着。大概就是這種執着讓他們窩囊地死守着復國信念近兩千年,最後神推鬼擁之下成功了。香港人很難效法猶太人復國(那是違反國安的);但有些人認為能夠從猶太民族身上得到啟發,例如不靠正規學校教育而能夠有效作語言文化承傳。我則認為香港人連這一點也難學到。別說流亡在外國,就是在香港,大部份家長也以子女習得英、法、德、日、普通話等外來語為尚。

學猶?算罷啦!

六、流亡者不懂流亡學

香港人一向輕視學術,凡事靠直覺扭計精乖高轉數,所以縱有大批人流亡移民搞海外抗爭翼,卻鮮少有人提出要學懂弄通流亡學。本地翼搞民主抗爭,一代人光景下來,才發覺搞錯了,因為未弄清抗爭對象政權的本性,遂以磨鞋底抗爭三十年一事無成。海外翼現在一窩蜂搞國際游說,我估計一樣錯誤,因為未弄清楚民主國家政客要對投票人負責、包括要保障他們的經濟利益,因此不可能以人權為武器與中國周旋到底。若又因此磨破嘴皮一代人一事無成,那麽海外翼也是無效的,知道的時候,如 Paul Tabori 所說,已經夠鐘消失。我估計在西方很多幾十年一事無成的流亡運動,包括西藏獨立、古巴復國等,都是糊里糊塗抗爭幾十年,最後又糊里糊塗地夠鐘消失。前車本來可鑑,但香港人很可能缺乏必要的文化資源去解決這個問題。

一口氣給大家淋了六桶涼水,估計會清醒,然後迷惘,因為不知路在何方。指路不是我的角色,我也無此能力。沒有大台了,也沒有唯一的正確途徑,找路因此是每個人的獨立責任。讓我改寫一位法國哲人的一句話:當你感到完全迷惘,也許就是你觸到了智慧的邊沿。

練乙錚